2026年9月19日下午,应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章黄学术理论研究所邀请,日本松山大学孟子敏教授、望月雄介副教授到访北京语言大学章黄学术理论研究所,围绕语体语法理论的跨语言研究、近代汉语人称代词、域外汉籍文献、汉语词汇演变与语言接触等议题,与章黄所师生开展开放式、多议题座谈。本次学术沙龙由章黄学术理论研究所苏婧助理研究员主持,本所冯胜利教授、王丽娟副教授、赵晴编辑、王鹤凝博士后、华北电力大学(北京)贾林华副教授及章黄所硕、博士研究生参与讨论。
苏婧老师主持开场,向在场师生介绍来访的孟子敏教授与望月雄介副教授,并向两位教授介绍现场的各位老师及其研究专长。冯胜利教授作引子发言,回顾与孟子敏教授在语体语法研究方面的学术渊源,列举了孟子敏教授提出的两个代表性案例.第一,政府工作报告文本中几乎不会出现句末的“了”,只有当报告者脱离书面文稿、切换为个人口头表达时,才会出现该类形式,这一现象直观体现了不同语体之间存在清晰的语法边界。第二,孟子敏教授发现了春秋“经”“传”在句末语气词上存在重要分野,《春秋经》文本中不见语气词 ,而“春秋三传”中有语气助词;三传之间又存在差异,《左传》语气助词的使用频率低于《公羊传》,更低于《谷梁传》。这正可以运用语体语法理论来解释:“经”具备经学神圣严肃性,不属于日常对话交际语体,因此不能出现CP层承担交际功能的句末语气成分;而“传”记录对话和叙事,句末语气词随之出现。冯胜利教授进一步结合日语材料拓展语体语法的理论思考,日语敬语系统发达,正是交际距离的语法体现,值得深入发掘与研究;另外据望月教授相告,日语的宾语可以放在动词前的不同位置,结构距离不同,也代表着交际距离及语体差异。由此,冯胜利教授引出了本次沙龙的核心议题之一:日语的敬语形态与语体的互动关系及语体语法的跨语言研究,并邀请望月雄介副教授率先发言分享观点。

冯胜利教授作引子发言

苏婧博士主持
望月雄介老师主要围绕日语敬语体系及其对汉语教学的启示展开分享。望月老师首先介绍了日语的敬语体系,辨析了尊敬语、两类谦让语、丁宁语的功能差异,并提到丁宁形式是最先被习得的,谦让语在小学阶段学习,尊敬语则到初中阶段才系统学习;从语体语法的角度来看,敬语不简单等同于等级尊卑,反映的是交际双方的相对距离。望月老师结合所在学校初级汉语的教学实际,思考语体语法理论落地日本本土汉语课堂的可能性。与会师生就此展开了讨论。

望月雄介副教授分享
王丽娟副教授针对望月老师介绍的日语敬语系统认为:日语尊敬语、两类谦让语、丁宁语对于交际距离的操作存在不同方向与角度,并非只有简单的人际远近,尊敬语向上抬升对方,谦让语一类指向对方、一类专降低自身,丁宁语更多是水平层面拉开交际距离。苏婧老师提出,日语在翻译外来词“服务”时存在两种形式——汉字词形(如「服務」)与西语音译形式(如片假名「サービス」);两者相比,汉字词形更为正式。望月老师亦确认,日语中确有一批存在此类现象的词。冯胜利教授就此追问,为何汉字词形的形式更为正式;从日语借入汉语的这批词最早是进入文言文本还是白话文本;为何汉语吸收外来词时弃用了早期的纯音译词(如“德律风”“赛因斯”“德莫克拉西”等),是否也与语体有关。

王丽娟副教授发言
随后,孟子敏教授作了多议题的分享。孟教授先介绍了其对“春秋三传”的对比辨析,发现《左传》语气助词的使用频率低于《春秋公羊传》,更低于《春秋谷梁传》,认为或许与《左传》重在叙事、而《公羊传》《谷梁传》多为问答形式有关。其次,孟教授针对汉语词汇双音化的现象,提出汉语史上存在“东汉”和“晚清至五四”两个双音词增长高峰期,前一阶段受佛经翻译影响,后一阶段受到日语借词的影响,值得关注。孟子敏教授还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即汉语方言中均找不到真正的双音动词,有些看似双音的实为轻声形式。冯胜利教授建议进一步考察汉、日音节韵律对词汇语体感知带来的影响。
在语言接触方面,孟子敏教授指出,语言影响并非只是“强势语言单向输出、弱势语言被动接受”,弱势语言同样可以影响强势语言,甚至体现在句法层面。如云南少数民族母语者学习普通话时,会将本民族语言的宾动语序迁移进普通话,说出“我烟不抽”这样的句子。

孟子敏教授分享
对此,齐媛同学认为该类句式可视为母语负迁移的表现;苏婧老师则指出,普通话内部本就存在用于表达焦点的宾动语序的表层句式,“我烟不抽”或许正是被重新分析为这类焦点句式,从而为普通话母语者所接受,并因此未受纠正而得以保留。孟子敏教授还指出,“们”正是经由语言接触最终进入北方方言:从元杂剧来看,当时北方作家并不用“们”。冯胜利教授指出“们”带有语体色彩,并非普适的语法复数标记,其性质应重新界定。苏婧老师则提出,“们”或经北方方言使用者的重新分析,演变为标记语体距离对立的形式。

现场讨论
孟子敏教授还介绍了他围绕元明汉语人称代词的最新研究。基于两百多万字大规模语料,孟子敏教授提出如区分角色对话(说话人与听话人)与叙事者(说事人与听事人)两套叙事视角,则会发现“俺、咱、您”等代词并不具备印欧语言型语法单复数范畴的分立,而是“排除式”与“包括式”的区分。对此,贾林华副教授补充了相关现象,“咱”本是包括式,但有时也会发生偏移,也可以专指己方、并不包括对方。冯胜利教授进而解释,“咱”出现这类指称偏移可能是说话人借用“包括式”拉近与听话人的交际距离,属于交际协调层面的“语体违章”。

贾林华副教授发言
最后,冯胜利教授做总结发言,表示本次沙龙以开放研讨为主,不少观点尚属于阶段性思考,同时也抛出了诸多可供青年学人深耕的选题,并再次强调具有敬体形态的日语正是开展跨语言语体语法研究的重要资源,亟待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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